原标题:【大视野】那些年,我们追过的教育名言系列(二) “以儿童为中心”
“以儿童为中心”——不管是教师、家长,还是与教育多少有点关系的人,对这句教育名言及其代表的儿童观,大都是非常熟悉且高度赞同的。很多人一看见这句话便会在心里说:“啊,杜威!”一些机构的教育学的考试可能还会出这样的题目:“以‘以儿童为中心’观点著称的教育家是谁?”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指向杜威。种种现象都足以说明,杜威在现代中国的影响与“儿童中心论”是密不可分的。
不过,“儿童中心论”是杜威首倡的吗?杜威是“儿童中心主义者”吗?以儿童为中心的教育观点的提出与发展是怎样的呢?本文尝试进行简单论述,以期抛砖引玉。
正如本文开头所指出的那样,现代中国的教师们一听到这句话,脑海中往往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美国进步主义教育家杜威,或者还有人会想到更早一些的瑞典女作家爱伦·凯——她曾饱含深情地预言20世纪是儿童的世纪;也许有人会更进一步溯源到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因为卢梭在那本著名的《爱弥儿》中歌颂童年,说童年是理智的睡眠期,儿童在成年之前就是儿童的样子,教育就是儿童天性的自然发展;更有喜欢刨根问底的人甚至还能从希腊时代找出“珍视儿童”这一思想的最早源头。然则,朴素的“珍视儿童”思想与“儿童中心”思想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20世纪初,西方教育历史上那些闪亮的人物和他们的事迹、信念伴着欧风美雨渐次流布于中国,不过都比不上杜威在教育界的影响来得广泛而持续。
如果有人当面问杜威:“您是儿童中心主义者吗?”杜威先生的回答一定是“不,我不是。”
杜威说:“儿童是太阳,教育上的各种措施围绕着这个中心旋转;儿童是中心,教育的各种措施围绕他们而组织起来。教材的编排和教学方法的选择都应根据儿童的心理特点来确定。”这句话充满了对儿童的歌颂,甚至崇拜。从这一信念出发,教师还能对“太阳”产生什么影响吗?万物生长全依赖太阳的恩赐,儿童是太阳,成人的地位就下降到了服务和侍从的地位。单独去看这句话,杜威当然得被划入“儿童中心主义者”阵营了。
但是,杜威还说:“如果从儿童身上舍去社会的因素,我们便只剩下一个抽象的东西;如果我们从社会方面舍去个人的因素,我们只剩下一个死板的、没有生命力的集体。”说到底,儿童的存在是以社会的存在为前提,儿童的发展只能是在一定社会中的发展,也必须习得一定社会的规范才能发展。所以,杜威反对把自己称为“儿童中心主义者”,他强调儿童(个体)与社会同样重要。
杜威的确主张“以儿童为中心”来实施学校教育,但反对把“儿童中心”原则绝对化、片面化,以至于要用“儿童中心”去反对从社会需要的角度来考虑儿童的教育。
1912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共和国新国文》,其《编辑大意》中写道:“惟用材料必力求合于儿童心理,不为好高骛远之论。”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民国肇建第一年的出版物中,已经明确提出对儿童实施教育时要遵从的一个原则,即应从儿童的心理特征为标准来选择适宜的教学材料,要关注儿童的心理需要,只不过还并未使用“儿童中心”这样的字眼。
当然,考察一下中国的教育出版物或者话语体系中什么时候出现了“儿童中心”这个词,可能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本文并不打算做这样的事。我注意到,到了上个世纪30年代,“儿童中心”一词的使用已经相当普遍。比如,1932年开明出版社《开明国语课本》的《编辑要旨》强调:“本书内容以儿童为中心,取材从儿童周围开始。随着儿童生活的进展,逐渐拓张扩大到广大的社会……”
算起来,“以儿童为中心”这句名言在中国已经有了近百年的历史,并非21世纪中国教育领域的全新事物。翻翻20世纪30年代的教育类报纸,随处可见“儿童中心”字眼。有的关注“儿童中心教育的趋势”,有的论述“儿童中心的家庭”,有的阐释“什么是儿童中心的教育”“儿童中心教育的根本思想”,有的介绍“儿童中心概要”,有的介绍国外的“儿童中心学校”,有的探讨“儿童中心教育与考试”,有的辨析“民族中心教育与儿童中心教育”,有的深入某学科探讨,如“儿童中心教育之音乐”。此外,还有“儿童中心的家庭”,等等。五花八门的题目反映出那一时期人们对“儿童中心”并不是停留在观念介绍,而是在教育现实中寻求能够体现这一原则的各种教育手段。他们的思考和实践在各个层面开花结果。
在那个时代的人来看,什么是“儿童中心教育”?1930年的《儿童教育》杂志这样说,“儿童中心教育,是儿童教育上一种运动和倾向。此种运动和倾向是复合的,不是单纯的。其动机发源于远古,直到现代,尚未最后的完成,简单地说来,他的主旨是说,儿童教育,只应以儿童为本位,不应迁就其他的方面。他的力法是说,凡可使儿童自由自动发展其身心,改进其生活的教育方式,皆可冶为一炉,并行不背。”(编者按:当时“他”的用法和现在不一样)
最有意思的是,上世纪30年代我国的教育学人在研究了自海外泊来的“儿童中心”理论后,有些人马上发现,在中国传统教育的浩瀚海洋中也可以找到类似的表达。1930年时有个杂志登载了一篇文章,名为《儿童中心说的意义》。作者回顾了西方儿童中心说的渊源、代表人物、主要观点之后说:“其实儿童中心的学说,不是从卢梭等提倡自然主义后才有的……就是吾国明朝时候的王阳明,也已有这样的学说了。他说‘童蒙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束;犹草木之萌芽,舒之则生长,挠之则衰萎。’可见在18世纪之前,吾国早已下过定义了。可惜吾国一般学者的头脑,是受历代专制科举的束缚,未得发展,这真是可惜的。”不得不说,20世纪30年代的学人,许多人幼年时受过较好的旧学训练,在吸收外来学说时,很容易发现我国固有传统中与之相似的元素,令人钦佩。中国的教育传统丰富宏大,不知道还藏有哪些令我们意外的珍宝。
前文已经交待了杜威的申述,他多次向人们说明,儿童的社会生活是其一切训练或生长的集中或相互联系的基础。社会是教育的目的,是远的方面;儿童就是教育的本身,是近的方面,都是应该知道的、注重的。杜威从未接受人们称他为“儿童中心主义者”,也正出于不愿意让这样带有偏颇和误解的帽子扭曲了自己的本意。
作为“儿童中心论”的忠实践行者,瑞吉欧的教育在理念表达上和行动中,都鲜明地打出“以儿童为中心”的旗帜。不过,我们也要记得,马拉古奇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对儿童的教育当然要以儿童为中心,但仅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最后,引用一句美国文化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的评论日本的话:“日本最重要的财富可以说在于它能适应剧变的环境而又不失去本色。”特殊的年代,当我们失去文化自信时,我们曾经为了揭露而揭露,对中国传统教育不加批判即尽行打倒,是时候以更加审慎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传统了。所以,下一次的教育名言,我们要写中国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