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选中1个或多个下面的关键词,搜索相关资料。也可直接点“搜索资料”搜索整个问题。
那是1963年,我当时在设在曼德琳酒店的《普通话杂志》当编辑。我刚从酒店出来在猫街上的古玩店转悠,看见一个面目卑琐的鸦片小贩穿着肮脏的黑袍蹲在地上,周围放着一堆银嘴长烟袋,旁边的木架上站着一只可怜的橘黄冠凤头鹦鹉,他被拴着一条腿,有一只乌鸦那么大,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在撩拨他。小贩鼓励小孩用开岔的木棍捅他,这样,可怜的小东西发出尖叫会吸引像我这样的潜在顾客。
他用极度痛苦的眼神哀求地望着我。我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位落难者从人类的野蛮中解救出来。
当然小贩早就注意我了。“嘿,小姐,买鹦鹉吗?”他嗓音沙哑,英语极差。“他,很机灵,说很好的汉语,200港元OK?很便宜。OK?”
“可能有4年了。”他竖起四根被鸦片熏黄的枯瘦的手指。很难相信这只美丽的鹦鹉已经遭了4年罪。
他显然惊呆了,口水挂在胡子上,小眼睛里满是泪水,呜咽道:“6个孩子,要养6个孩子,你喜欢鸟吗?OK,100元,不再还价,OK?”
鹦鹉突然决定自己成交。“OK,OK!”他反复模仿着小贩的声音,昂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目光是恳求也是命令。“OK,OK!”他命令着,好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的思绪开始加速。把这么一只邋遢可怜的鹦鹉带回家怎么解释?我已经有4个孩子和孩子们从街上捡回来的3只猫,还有我丈夫托平,整天忙于为《纽约时报》报道越战。在莫斯科住了3年,最近刚到香港,客厅没有任何家具,餐厅没有椅子,甚至没有餐桌,买只鹦鹉?我疯了吗?我准备走开。
“OK,OK,OK!”鹦鹉喊道,声音非常急切。我又看了他一眼,“好吧,OK,OK,OK!”我模仿着他的声音。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小贩把鸟递给我,他的脚还拴在架子上,我把钱递给小贩,孩子们和受虐的玩具挥手告别,交易结束了。首先得给这只疯狂的鹦鹉起个名字。我想叫他苏格拉底,因为他看上去那么智慧又遭人误解,但最后还是选定叫张查理,因为我们是在神秘的远东,而这只鸟是我漫长旅途中遇到的最具异国风采的角色。
我把查理带进香港的公寓时,孩子们都高兴起来,这个满身异国情调的新宠物既温柔又有趣。但天还没黑,她们全都哭起来,屋子也一团糟。我本该意识到这是无法避免的。我忘了查理由于街头的惨境早已和孩子为敌了。孩子都是虐待狂。当小姑娘们试图靠近时,查理用汉语咒骂起来,还想咬她们的手指。他也不喜欢猫,毫无疑问,猫街上的猫一直在威胁他。我们家当时有3只猫,每当他们带着猫类特有的执着和好奇靠得太近时,查理就咬他们的尾巴并且用他们的猫语朝他们尖叫。也许我当时就该把他赶走,但我已经觉得对这可怜的小东西负有责任。不管结局如何,我已经救了他,他的生命已经和我的搅在一起。
我用电线剪刀剪断了粗重的链子。我检查了他的翅膀,发现末尾的筋腱被挑了,我感到一阵心酸,难过极了,眼泪滑下来,查理可能永远不会飞了。但查理让我开心起来,不停地叫着“OK”。我不能让鸟在公寓里乱跑,就把他放进一个巨大的铜笼子。
查理现在决定教会我们他的饮食口味。一次正吃晚饭,查理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全屋的人都震住了。我想这是他在笼子里精心策划的。他成功了。“唉呀!”厨师叫起来,差点把芝麻酱面条洒在我腿上。查理看到全家都注视着他,就开始给我们上课,把装着鸟食和米饭的盘子扔得满屋都是。莱斯莉马上就明白了,“他不爱吃那玩意儿,”她大声说,“这不能怪他,那东西是喂鸟的。”
“查理就是查理,”她说着,耸了耸瘦小的肩膀,“他想要和我们一样的待遇。为什么他不能上桌吃饭?”她把一块水牛排递给查理。
“鸟书上说凤头鹦鹉食素。”我愚蠢地插了一句。查理看了我一眼,从笼中伸出灵活的脚趾抓住肉,他用脚趾优雅地按住肉,用喙撕下一块一口咽下。我们静静地看着,他高兴地晃了晃冠子像是说“现在你们明白了”。然后一口吞下整块牛排。全家都因为让查理高兴而莫名地兴奋起来。上甜点时他又叫了起来。我赶快给了他一片橘子,查理心满意足。莱斯莉是对的。查理想被当成家庭一员。查理的伟大幻想已在我们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邮递员正在查看我们新做的木邮箱(形状是一只巨大的白天鹅),查理从隐蔽处喊道:“嗨,哥们儿!”邮递员停了下来,四处看看,试探着说了声“Hello”。
“关门!”查理用最粗粝的嗓子大叫。这是查理新学的,因为我不停地叫孩子们进出厨房时关门。邮递员急忙转身看看天鹅脖子下面的小门是否关上了。
“回去把门关上,”查理大叫着,接着好像是测验邮递员的智力,查理用德语喊道:“最近怎么样?”
“你在哪儿?”邮递员迷惑地问。我一直在窗户后面看着,正准备出去解释,查理突然模仿那小贩怪笑起来,邮递员跳上他的卡车飞驰而去。
清洁工没那么好打发。他冲树上喊了几声Hello,接着按响了门铃,“夫人,树上有人。我想可能是个淘气鬼,但我看不见他。”
我叫了声查理,他从公寓门口探出头来竖起冠子,“嗨,哥们儿!怎么样?最近还好吗?Ok,Ok!”
“这是真的吗?”清洁工问。“真的。”查理答。下次来收垃圾时,清洁工带来两位同事并把他们介绍给查理,好像他和查理是老朋友。查理就像个马戏团演员,他表演了超级查理飞行,最后金鸡独立吹起口哨。清洁队成了常客,还有附近的园丁和邻居小孩。查理终于赢得了他一直渴望的关注,这回他的节目单上又多了一句姑娘们的常用语“开心点!Ok?”
时光流转,查理和一对蓝木坚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这对夫妇非要落在他的树上吃他的苹果,查理则拼命怪叫,使劲抖动翅膀把他们赶走。说到底,他们只是鸟。一天,水猫船长嘴里叼着一只死蓝木坚鸟出现在后门。他已放弃在中国南海捕鱼而开始在斯卡斯黛尔丛林捕猎。
悲剧发生后,幸存的那只蓝木坚鸟孤零零地坐在查理的前门廊,我们给她取名露西拉。奇怪的是这次查理并不反对。事实上,他开始热情地同这只悲伤的寡妇交谈。他不仅模仿她的每一个声音,还模仿她的动作,配合她的步调前后晃头,抖动性感的橘黄色冠子,而她也竖起了浅蓝色冠子。不到一周,他就彻底神魂颠倒了。他开始昂首阔步,炫耀羽毛,那神气显然是在求爱。他会盯着她的眼睛,头呈“8”字形晃来晃去,直到把对方迷住。我惊异地注视着这段奇特关系演变成斯卡斯黛尔最喧闹的爱情。这地方一向以热闹闻名。蓝木坚鸟也擅长模仿,于是查理和露西拉相互模仿对方,就像一场模仿秀大赛。甚至连吵闹的乌鸦也静下来听这对情侣叽叽喳喳。那声音极富乐感,就像纽约爱乐乐团以双倍音量在调弦。狗、猫都四散奔逃藏起来。二重唱撕毁了郊区的宁静。
查理和露西拉的热恋历经整个夏天一直进入九月。高潮是他们双双出席凯伦的婚礼。感觉那阵儿所有人都在恋爱。
婚礼那天,查理在山茱萸树上边喂他的爱侣边俯瞰这一切。大家都高兴极了,根本没人注意查理,除了他那乏味的女朋友——蓝木坚鸟露西拉。
这实在太过分了,查理那早已膨胀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他扯起嗓门冲每个人喊“Hello”。大家抬起头朝他大笑,他就笑得比谁都起劲。新娘抛的鲜花被罗宾接住了,这具有预言性。这时查理兴奋地尖叫起来,客人们都觉得他太好玩了,这下更刺激了他,他又玩起那老掉牙的把戏,倒挂在树上高喊“超级查理”。鹦鹉从未遇到过如此有身份的观众,即使在印度当导师也没有。这下他可逮着机会了。到午夜,音乐终于停止,查理已经和多数客人混熟了。
查理整个涨昏了。这下他彻底变了。我把他送回厨房上床睡觉。他好像醉了,那是因为泡了香槟的草莓和自吹自擂。他看着我自言自语嘟囔着,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嘿嘿,呵呵,妈妈,我是晚会的明星,对吗?我太棒了!毫无疑问,我是个大人物,对吗,奥戴丽?”
查理睡着了,相信他混乱的世界终于获得了和谐。而他全然没有意识到空中正在孕育的不谐和音,他将遇到一系列艰巨的挑战,这将检验他性格的力量并迫使他审视自己的方式。
首先是露西拉,她可不像查理的人类伙伴那样容忍他的狂欢作乐,露西拉讲究实惠,看到爱人扔下自己和不会飞的人混在一起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凯伦婚礼后的第二天早上,查理带着宿醉醒来,叼了一口面包就把它扔到地上,然后叫我——疲惫不堪的司机送他到苹果树屋去,他大模大样地爬到最高的树枝上然后开始叫他的心上人,但没人答应。他叫了一遍又一遍,但哪儿也找不到露西拉。查理绝望了。这不可能,他不断地变换腔调但就是没有回音。“你怎么能离开我,露西拉?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Ok,别玩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很容易想像查理正转着这些念头,他哭喊了一整天。我们把草莓放到树上,希望能把露西拉引回来,但没用。她抛弃了他。我们想尽办法让查理高兴起来,但他只是没精打采地在苹果树上转悠——悲伤的失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