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子王卫国眼里,父亲是一字不识的农民,性格软弱,活得窝囊,过的完全是被抛弃的生活。
1956年,在贫困的重压下,父亲把7岁的王卫国过继给他远在延川县的伯父。
成年后的卫国回忆起那一日,他说:“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早晨,感到十分孤独”。
一大早起来,因为要赶路,早早把他喊醒,穿起破烂的衣服,因为衣服的底层都破了,所以十分难穿。
父亲只揣两毛钱,第一天在清涧县城待一天,第二天黎明穿过这个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卖油茶的老头,穿着破烂的衣服。
离开家后漫漫100多公里的行程中,父亲始终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说带他到伯父家去玩两天。
父亲的欺骗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痛,“三十年来再没有在这个城里作停留,再也不想停留,不走那条石板街。”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父亲很早就起来了,他唤醒儿子,对他说要去赶集,下午就回来。
趁家里人不注意,卫国抄近路来到村边一棵老树背后,含着眼泪看着父亲踏着朦胧的晨雾,夹着个包袱,从村子里溜出来。
当时,路遥衣衫褴褛,裤子破了不敢到别人面前,有人恶作剧,故意把他拉到人群里,人人哄堂大笑。
伯父伯母并不太想让路遥上学,他们一心想在土地里培养这个养子,让他未来接替伯父的班。
可他心不甘,就和家里对抗,但伯父坚决不让他去上学,为他收拾好劳动工具,逼他到山上去砍柴。
倔犟的路遥把绳子、砍刀扔到沟里,硬是跑到县城想办法上学去了,他让两三个小伙伴家里的大人帮着说。
当时开学已经半个月了,学校规定不让上了。有个大队长帮忙说情这才上了中学。
学习完后,路遥就在野地里找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也靠同学们接济,一天一天地把中学读了下来。
“我和那时青年一样狂热,一样盲目,思想的、精神的、行为的,各种考验折磨都经受过。”
那时路遥的梦想千奇百怪:当国际刑警侦探,在飞机、火车上和坏人作战;还想做国际问题研究,总之,都是刺激性的东西。
1970年延川县招工,路遥争取到了一个指标,但是他把这个名额转让给了女友林红。
也就在这一年,在诗人曹谷溪努力下,延川县成立了“文艺创作组”,创办了铅印的文学刊物《山花》。
《延安山花》在全国行销几十万册,是当年中国大陆第一本有泥土气息和文学意识的诗歌集子。
大学期间,路遥制定了严密的学习计划:在能够找到的欧洲文学史、俄国文学史和中国文学史的指导下系统阅读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
1973年7月,《延河》发表了路遥的短篇小说《优胜红旗》,这是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大学时期路遥的生活极为简朴:一身灰的卡服是他的礼服,“老三样”白、黄、玉米发糕,吃饭后一碗开水冲菜汤。
1976年8月,路遥从延安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文学刊物《延河》做编辑工作。
在写作《平凡的世界》过程中,路遥继续过着“二个蒸馍,一根大葱”,饥一顿、饱一顿的无规律生活。
1980年,《当代》慧眼识珠,尤其是老作家秦兆阳十分欣赏,才得以在这个杂志上发表。
接着,路遥背上简单的行囊,坐上长途公共汽车,一头扎进了甘泉县招待所,开始了中篇小说《人生》的创作。
浑身如同燃起大火,五官溃烂,大小便不畅通,深更半夜在招待所转圈圈
1981年6月,路遥用了21个昼夜,创作完成了13万字的中篇小说《人生》。
最终,《人生》轰动了中国文坛,不仅走进知识界、大学校园,也走进工厂和农村,家喻户晓。
王天乐说:路遥在电话上告诉我,去领奖还是没有钱,路费是借到了,但到北京得请客,还要买100套《平凡的世界》送人,让我再想一下办法。
它的巨大成功甚至让路遥生活完全乱了套,无数的信件从全国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也有人说,《人生》是不可逾越的高峰,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品是其人生的最高度。
给自己规定阅读100部长篇的计划,家里任何地方都有书,很多书读过七、八遍。
作品的时间跨度从1975年初到1985年初,力求全景式反映中国近十年间的巨大历史性变迁。
晚上只睡五六个小时,起来还得走到桌子前,继续写,自己说服自己,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
工作特别紧张,上厕所都拿着笔、纸,一到地方,才知道上不了,跑回来放下再去。
实在没有办法,叫了几个人打老鼠,打死一只,路遥又很后悔,觉得这一只老鼠太孤单。
有一天火车一鸣叫,路遥就放下笔,披上破棉袄,冲到火车站去,是一辆拉煤的车,并不是客车。
到礼拜天,从房子看向对面的家属楼,灯火通明,每个窗户后面都在炒菜,喝酒。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好不容易问世之后,路遥却遭遇文学评论人士的当头棒喝。
路遥去了一趟长安县柳青墓,他在墓前转了很长时间,猛地跪倒在柳青墓碑前,放声大哭。
悲天悯人感在路遥心里涌起:曹雪芹没写完就死了,身边的柳青也没有写完,我会不会呢?
“我第一次严肃地想到了死亡。我看见,死亡的阴影正从天边铺过来,我怀着无限惊讶凝视着这一片阴影。”
1988年5月25日,体力日见衰竭的路遥为《平凡的世界》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这是一部具有内在魄力,具有博大恢宏“史诗般品格”的现实主义力作,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收获。
1991年3月9日,在全国最高文学奖“茅盾文学奖”评奖中,《平凡的世界》以榜首获奖。
一些与路遥交往多年的朋友,看到他身上的活力荡然无存,都背过脸偷偷揩去泪水。
路遥举着微微颤动的手,轻轻挥动着,他可能已经意识到他要永久地离开这片大地了。
1992年11月17日凌晨5时,路遥开始在病床上痛苦地抽搐和呻吟,整个肉体的疼痛使他缩成一团。
然将他带到人世的爸爸妈妈,本应是这世上最亲的双亲,却并没有给路遥一个温暖的童年。而是将苦难与痛苦扎根在他心底一生的人。
路遥在陕北农村有两个家,四个父母,还有众多兄弟姊妹,都需要他一一帮扶和赡养。
还有故乡的远亲近邻,七舅八姑,哪个乡下人遇到难处,都不忘向这位出了名的作家伸手。
路遥为改变自己经济情况作过不少努力:为了赚钱,他甚至开价5000元给企业写报告文学。
雨浸风蚀的落寞与苍楚一定是水,静静地流过青春奋斗的日子和触摸理想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