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真儒——陈继儒(附送:陈继儒名篇《岩幽栖事》全文及高清书法20帧)

2019-01-14 03:49

  原标题:一代真儒——陈继儒(附送:陈继儒名篇《岩幽栖事》全文及高清书法20帧)

  陈继儒(1558~1639),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字仲醇,号眉公、麋公。华亭(今上海金山枫泾泖桥村)人。诸生,年二十九,隐居小昆山,后居东佘山,杜门著述,工诗善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屡奉诏征用,皆以疾辞。擅墨梅、山水,画梅多册页小幅,自然随意,意态萧疏。论画倡导文人画,持南北宗论,重视画家的修养,赞同书画同源。有《梅花册》、《云山卷》等传世。著有《陈眉公全集》、《小窗幽记》、《吴葛将军墓碑》、《妮古录》。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枯,美人令人怜,僧人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令人古。

  凡山具,设经籍机杼,以善族训家;备药饵方书,以辟邪卫疾;储佳笔名茧,以点绘赋诗;留清醪杂蔬,以供宾独酌;补破纳旧笠,以犯雪当风;畜绮石厅墨,古玉异书,以排闲永日;制柳絮枕,芦花被,以连床夜话;狎黄面老僧,白头渔父,以遣老忘机。

  客过草堂,叩余岩栖之事,余倦于酬答,但拈古人诗句以应之。问:是何感慨而甘栖遁?曰: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问:是何功课而能遣日?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问:是何利养而获终老?曰: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问:是何往还而破寂寥?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淡宕故也。

  《多少箴》,不知何人所作,其词云:少饮酒,多包啜粥;多茹菜,少食肉;少开口,多闭目;多梳头,少洗浴;少群居,多独宿;多收书,少积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干禄;便宜勿再往,好事不如无。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兑田宅,不问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不谈仕籍。如反此者,是饭侩牛店,贩马驿也。

  陶弘景借人书,随误改定。米襄阳借书画,亲为临摹题跋,印记装潢,往往乱真,后并以真赝本同送归之。虽游戏翰墨,而雅有隐德。

  山鸟每至五更,喧起五次,谓之报更。盖山中真率漏声也。余忆曩居小昆山下,时梅雨初霁,座客飞觞,适闻庭蛙,请以节饮。因题联云:“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可谓山史实录。

  东坡《琴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与君指上听?”此一卷《楞严经》也。东坡可谓以琴说法。

  裒访古帖,置之几上,其益有五:消永日,汰俗情,一益也。分别六书宗派,二益也。多识古文奇字,三益也。先贤风流韵态,如在笔端,且可以搜其遗行逸籍,交游宅墓,四益也。不必钩搨,日与聚首,如熏修法,自然得解,五益也。

  山谷赋苦笋去:“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能得贤。”可谓得笋三昧。“汹汹乎如涧松之发清吹,浩浩乎如春空之行白云。”可谓得煎茶三昧。

  寤言空谷,跫然客至,方相与计松桂,湎云烟,而负才之士,辄欲拈题阄韵,豪咏苦吟。幽人当此,真如清流之着落叶,深林之沸鸣蝉也。所谓诗人不在,大家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细事。

  苏子由云:多疾病,刚学道宜;多忧患,则学佛宜。以肉食无公卿福,以血食无圣贤德,然则何居而后可?曰:随常而已。

  余每欲藏万卷异书,袭以异锦,熏以异香,茅屋芦帘,纸窗土壁,而终身布衣,啸咏其中。客笑曰:此亦天埌一异人。

  洪崖跨白驴,驴名积雪。其诗云?“下调无人采,高心又被嗔,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黄山谷自题象云:“前身寒山子,后身黄鲁直。颇遭时人恼,思欲入石壁。”余谓“有古语云:上士闭心,中士闭口,下士闭门。我操中下法,庶几免乎?”

  瓶花置案头,亦各有相宜者。梅芬傲雪,偏绕吟魂;杏蕊娇春,最怜妆镜;梨花带雨,青闺断肠;荷气临风,红颜露齿;海棠桃李,争艳绮席;牡丹芍药,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开笑语;幽兰盈把,堪仳[亻+离]。以此引类连情,境趣多合。

  牡丹须着以翠楼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儿,紫丝步障,丹青团扇,绀绿鼎彝,才子书素练以飞觞,美人拭红绡而度曲。不然乃措大赏花而。

  古隐者多躬耕,余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钓,余禁杀,二不能;多有二顷田,八百桑,余贫瘠,三不能;多酌水带索,余不耐苦饥,四不能。乃可能者,唯嘿处淡饭著述而已。然著述家切弗批驳先贤。但当拈己之是,不必证人之非。

  有儿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不熟,添个新生黄犊。闲来也教儿孙,读书不为功名。种竹浇花酿酒,世学闭户先生。右调《清平乐》,余醉中付儿曹,以为家券。

  东坡投荒时,答程天侔云:“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夏无寒泉,大率皆无耳。”余拥山居,公所无者尽有之。不省何德而享此,唯日拈一瓣香,向古佛罪耳。

  小儿发愿云:愿明月长圆,终日如昼。余曰:善哉!虽然,使人终无息肩期矣!于邺诗不云乎: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

  黄山谷常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自觉语言无味,对镜亦面目可憎。米元章亦云:一日不读书,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觉思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

  四时之景,莫如初夏。余尝夜饮归,作增字《浣溪纱》云:梓树花香月半明,棹歌归去蟪蛄鸣。曲曲柳弯茅屋矮,挂鱼罾。笑指吾庐何处是,一池荷叶小桥横,灯火纸窗修竹里,读书声。

  余尝爱《夷坚支乙序》云:“老矣不复关心,犹独爱奇,气习犹与壮等,耳力未减,客话尚能欣听,心力未歇,忆所闻不遗忘,笔力未遽衰,触事大略能述。”此洪适语也。

  陆平翁《燕居日课》云:“以书史不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理义为膏梁,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为菑畬,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韩退之诗云:“居间食不足,多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子瞻诗云:“家居妻儿号,出仕猿鹤怨。未能逐十一,安敢抟九万。”二公犹不能徘徊于进退之间。其后退之迷雪于衡山,子瞻望日于儋海,回视阖户拥衾,簟瓢藜藿,不在天上乎?故《考盘》诗云:“独寐言,永矢弗谖。”

  雪景莫若山,山雪莫若月下。余尝目击而赋四言诗云:“夜月岩牖,淡而无风,月值松际,鸡鸣雪中。”盖实景也。

  箕居于斑竹林中,徙倚于青石几上,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茶不甚精,壶敢不燥;香不甚良,灰也不死;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送之水涯若非羲皇心上,亦定嵇阮兄弟之间。

  李之彦云:“尝玩钱字旁,上着一戈字,下着一戈字,真杀人之物不悟也。”然则而两戈争贝,岂非贱乎!

  吾子彦所述:“书室中修行法,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字可逐字放置也;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兼济也;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心不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于风雨之际,及寒夜也。”又虫:“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心手俱闲,则着书作字;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心宁吾神。”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将军翔文章之府,书主践戎马之场,虽乏本色,故自有致。

  经史子集,以辞相传,而碑刻则并古人手迹以存,故好古尚友之士,相与共访而传之。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歹路,踏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洞庭张山人云:山顶泉,轻而清;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沙中泉,清而冽;土中泉,清而厚。流动者长于安静,负阴者胜于向阳。山削者泉寡;山秀者有神。真源无味,真水无香。

  “吾乡荇菜,烂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郡志不载,遂为渔从野夫妨食。”此见于《农田余话》。俟秋明水清时,载菊泛泖,脍鲈(手旁+寿)橙,并试前法,同与莼丝荐酒。

  余山中,徐德夫送一鹤至,已受所,张公复送一鹤配之,每欲作诗咏其事,偶读皇甫湜《鹤处群鸡赋》,遂不配笔。其中有句云:同李陵之入胡,满目异类;似屈原之在楚,众人皆醉。惨淡无色,低回不平,每戒比之匪人,常耻独为君子。

  三月茶笋初肥,梅花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胜客睛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事。门生包鸣甫云:“淳化帖,苍颉字,尚带卦体。”此言得字之本。

  住山须一小舟,朱栏碧幄,明棂短帆,舟中杂置图史鼎彝,酒浆荈脯。近则峰泖而止,远则北至京口,南至钱塘而止。风利道便,移访故人,有见留者,不妨一夜话、十日饮。遇佳山水处,或高僧野人之庐,竹树蒙茸,草花映带,幅巾杖履,相对夷然。至于风光淡淡,水月空清,铁笛一声,素鸥欲舞。斯也避喧谢客之一策也。

  王辰玉《香山记》云:大约西山之胜仿佛武林之西湖,逶迤不如,而蒨润或过之。因与二三子作妄想,若斩荻芦,开陂阳(耳旁+显)以尽田荷花,至山膝而止,使十五小儿,锦衣画舸,唱江南采莲词,出没于白鸥碧浪之间。所在室诉衷情庐,必竹门板扉,与金碧相间出。而后结远道人,为香山社主;乞青莲居士,为玉泉酒家翁。吾老此可矣。

  古云鹤笠鹭蓑,鹿裘鹊冠,鱼枕杯,猿臂笛,与画图之屋庐,诗意之山水,皆可遇而不可求,即可求而不可常。余唯纸窗竹屋,夏葛冬裘,饭后黑甜,日中白醉。

  嵩山僧赠余木瘿炉,余铭之云:“形固可使如槁乎?心故可使如死灰乎?唯我与尔有是夫。”又有天台僧寄余藤杖,余答以诗云:“僧寄天台杖,支余独上台。借它时点缀,不是老相催。打果惊黄鸟,疏泉破碧苔。秋声满松壑,并与夕阳来。”

  余尝过一山邻,而老嗜花,红紫映户,弄孙负日,使人不复知有城居车马之闹,况京都滚滚尘邪?余赠以诗云:有个小门松下开,堂前明月绕畦栽。老翁抱孙不抱(雍+瓦,上雍下瓦),恰欲灌花山雨来。

  余得古书,校过付抄,抄后复佼,校过复刻,刻后复校,校过即印,印后复校,然鲁鱼帝虎百有二三。夫眼眼相对尚然,况以耳传耳,其是非毁誉,宁有真乎?

  仇山村诗云:艰危颇得文章力,嫁娶各随男女缘。又云:无求莫问朝庭事,有耻难交市井人。

  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此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晃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

  不能卜居名山,即于岗阜回复及林水幽翳处辟地数亩,筑室数楹,插槿作篱,编茅为亭,以一亩荫竹树,一亩栽花果,二亩种瓜菜,四壁清旷空诸所有,畜山童灌园薙草,置二三胡床,着林下,挟书砚以伴孤寂,携琴弈以迟良友,凌晨杖策,抵暮言旋。此亦可以娱老矣。

  东坡《乙帖》云:“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耳。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侪为之。则不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延福寿之道,住京师宜用此策也。余以为山林人,此策尤不可少。

  有客谓山居眷属难,山邻难,山友难,山仆难。余谓如此则山堂前草深一太矣。不如(来+力,左来右力)断家事,择二三童子自随,其强干者以备烹爨树艺,文弱者以备洒扫抄写。子孙能相体者,则送供养,宾朋能相念者,则通(食旁+鬼)问,舍此以外,靡知其它。不然,东坡所谓“老稚纷纷口,众食贫孤寂”,未必不佳也。

  莫言婚嫁早,婚嫁后,事不少;莫言僧道好,僧道后,心不了。唯有知足人,鼾鼾直到晓;唯有偷闲人,憨憨直到老。

  韦应物、欧阳修,皆作滁州太守,而游琅琊山,则曰:鸣驺响幽涧,前旌耀崇岗“。永叔《游石子涧》则曰:”使君厌其从,车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山游如是,乃不犯李义山“松间喝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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