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短故事

2019-01-14 03:50

  “我向来没事儿是不打电话的,你和我父女那么多年,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没事儿联系过你?”

  “没事儿打电话聊天,那是浪费生命!你有那点时间,还不如多干点有用的事!”电话那头的父亲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赶上了80年代下海经商潮流的末尾,在我6、7岁的时候他选择了停薪留职,下海经商。起初能找到的都是一些苦力活,收入也不高,但后来父亲受人赏识,开始做起了别人家公司的小主管,甚至跟日本商人也有合作。渐渐地,家里的生活开始好转,而爸爸也俨然一副商人做派,奉行讲求利益的实用主义,一切都要有使用价值,否则就是扯淡,没意义,不值得去付出。

  这是我和父亲最近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话,起因是我需要和他商量一些事关我结婚的问题。想来真是时间飞逝,眼看着父亲举办第二次婚礼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而今我也要走进婚姻了。

  “嗯嗯,那就这么办了,爸爸。”我应和着,却觉得父亲的口气过于冷静,就好似暴风雨之前的海面,夹杂着一丝不安。

  我一时语塞,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我做得不妥。我一边道歉一边带有撒娇地请求父亲,“别呀,你还是要过来看看你女儿出嫁的样子啊。”

  父亲并不买账,说道:“没有意义,你看看你妈妈和叔叔这干的什么事儿?提前不商量,事后通知我一声就行了?我要不是为你好,你信不信你的婚礼我不让办,就办不了?”

  面对父亲威胁式的问句,我不敢吭声。父亲见我不说话,继续向我控诉着妈妈的种种罪状。

  在父亲滔滔不绝的骂声中,我想起了这过往的十多年。好像父亲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十分高大的,让人不敢反抗的。父母感情很好的时候也是,虽然母亲很严厉,平时对我说教很多,但我敢跟妈妈谈条件,父亲虽然很宠溺我,但我却会因为父亲的一句厉声斥责吓得一声不吭。在母亲面前,我像一个谈判者,在父亲面前,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服从者。

  历数过往的种种服从与隐忍,“你那么凶干嘛?”我突然大声地说,紧接着眼泪就夺眶而出,“我从没在妈妈面前听过你的一句不是,而你却......”我呜咽着,没有把话说完。

  我的首次反抗想必是吓到了父亲,父亲沉默了好长一阵儿没有说话。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因哭泣而急促的呼吸声。

  因为结婚的事情,这一年跟父亲的交流,明显频繁很多。在你一言我一语的问候中,我以为我跟父亲的感情在急速升温。没成想,这座“跟父亲完全重归于好”的海市蜃楼,却因一句“你结婚摆宴席不提前跟我商量”而一溃千里。

  “我一切都是为你好,”父亲的声音幽幽地从听筒里传出,软绵无力地环绕在我四周。

  睡眼朦胧的我从床上爬起来,四周一片漆黑,眼睛逐渐适应了周遭的亮度,我开始能看到家对面楼房的微弱灯光,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静。

  这次我能肯定不是梦了,“是爸妈在抓老鼠吗?这大半夜的......”我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躺下。

  “打人啦,打人啦,刘云打人啦!”一个女人近乎疯狂的哭喊声响彻黑夜,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声音由近而远,渐渐消失。

  这是我妈妈的声音,这声音是从我家里发出来的。我蜷缩在被窝里不敢继续想下去。

  家里开始热闹起来,客厅的白炽灯突然被点亮,光线照射到我的房间里,我感到灯光照亮了自己的脸,脸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在汩汩流动。我听到有人陆续上楼的声音,男人、女人,都进到了家里来。

  没过多久,一楼的阿姨来到了我的房间,“卉,醒了吧?”我没有回答,“醒了就跟阿姨下去吧,你妈妈在我家。”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并没有感到一丝悲伤。我只是镇静地穿好衣服,跟着阿姨走出了房间。

  走进客厅,我看到光着膀子的父亲坐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两边分别坐着两个邻居叔叔。父亲没有看我,他双手支在两腿的膝盖上,前额的刘海似乎被汗水打湿了,沾在脑门上一动不动。父亲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着父亲,带着恐惧的心情。父亲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同时,他身边的两个叔叔也站了起来,把手搭在父亲的手臂上。

  “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为什么爸爸要收拾我?他对妈妈做了什么?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打了妈妈吗?这不可能啊,爸爸那么爱妈妈,爸爸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我被阿姨拽着往家外走去,可我的眼神还是无法从父亲身上挪开,我转头一直看着父亲,忽然感觉家里坐着一个无比陌生的人,我的父亲却不见了。

  来到阿姨家里,阿姨低声对我说:“你妈妈在我家,不要跟你爸爸说。”阿姨把右手食指放到了嘴唇上。

  我木然地点点头,跟着阿姨来到了一间卧室。卧室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我快速扫过这一片黑暗,发现了角落里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

  “妈妈”,我轻声唤了一声,就好像儿时跟妈妈捉迷藏一样,但是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妈妈从黑暗中爬了出来,白色的月光打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妈妈的右眼四周,一圈青紫色的印记,眼白中布满血丝,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父亲把妈妈给打了。

  妈妈深棕色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摇晃着,眼睑噙着泪水。“卉儿”,妈妈呼唤一声后紧紧把我抱住,她的头埋在我窄小的胸前,上下抖动着,没有抽泣的声音,但是听到了水珠落到地板上的滴答声。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父亲都变成了那个家暴后被旁人拦在楼上的那个陌生人,他像一头困兽,住在我和母亲的楼上。我们都生怕他哪一天就能冲破牢笼,再次咬伤我们。

  后来父母离婚后的某一天,父亲也曾像母亲那样靠在我瘦小的肩头,低声啜泣过。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父亲伤心地流泪。他哭了很久,我试图用自己的手臂把父亲环抱起来,但那时我的两只手臂没办法将父亲包围。

  我慌张地看着父亲哭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就像我的手臂一样显得无力和无措。父亲擤了擤鼻子,向我说了很多,“你知道我离开家的那天,只拿了几套衣服吗?”,“你爸爸我就是真正的净身出户”,“你妈妈并不值得你信任”......

  有意思的是,父母双方所说的离婚缘由有很大的差异。母亲说离婚是因为父亲爱上了别的女人,父亲说离婚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母亲的性格了,最后,他还是以“我一切都是为你好”而结尾。

  “作为爸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曾经的某个夏天,爸爸带我去河边捉鱼的时候也这么对我说。

  儿时的夏天,每一年都有几项标配——爸爸骑摩托带全家兜风,傍晚去冷饮店喝杯冰镇的柠檬水,以及最为开心的捉鱼时光。

  那是某一次的捉鱼,父亲用石头给我砌了一个跳水台,他鼓励我尝试跳水,而我却不敢跳,也感到很疑惑。

  “作为爸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要相信我,大胆地跳吧,我在这里一定会把你接住。”

  我站在跳水台上迟疑了很久,背部的水已经蒸发殆尽,我感到炽热的阳光直接照在皮肤,直到皮肤开始有些许辣痛,我闭着眼向水池扑去。肚皮跟水面猛烈撞击,我渐渐沉入水底。而就在此时,那双厚实的大手环抱住了我,将我举出水面。

  那天晚上,父亲载着我骑上摩托,从池边回到家。我的手臂环住父亲的腰,小手放在父亲微微凸起的肚子上,眼前的景色渐渐迷蒙,最后我沉重的脑袋靠在了父亲的背上,渐渐安睡。那一路上,天色渐渐变暗,星星慢慢浮现,大片大片的云朵连成一片。

  父亲说,他的爱好似这黑蓝色的天空,带有弧度地向四周伸展开来,望不见边。而我想对他说,他的爱好似这静默的夜空中,躲在云边的一颗星,风吹风停,忽现忽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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