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卑微的人也有惊心动魄的经历大风大浪后扎扎实实地生存下来

2019-01-15 16:05

  儿子在后面喊她,蒋晓云回过头,脸上都是泪。儿子吓了一跳:“What happened?(怎么了)”蒋晓云答:“我正在写一段很感人的故事。”儿子笑了:“你可真会拍自己的马屁。”

  每次回忆起自己写小说《桃花井》的情形,蒋晓云都觉得“很搞笑”。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写着写着就会被里面的人和事所带动,“写到动情时就泪流满面”。而在写这部小说之前,这个曾被夏志清称为“又一个张爱玲”的蒋晓云,已经整整30年没有如此动情地写点东西了。

  “现在怎么办呢?已经多年不再创作的我,又开始拼凑那些片断……我知道自己浅陋,我也知道小说的读者在凋零,可是我不忍心让斯人独憔悴,我想要记下他们的人生逆旅。”

  重拾写作的蒋晓云,像《桃花井》中的主角杨敬远和李谨洲一样,一晃几十年,最终还是踏上了“回乡”的路,回到写作这个永远忘不掉的“原乡”。

  在写《桃花井》之前,蒋晓云并非无名之辈。上世纪70年代,蒋晓云与朱天文、朱天心、吴念真一起初登台湾文坛,她的处女作《随缘》获得作家朱西宁(朱天文、朱天心之父)的盛赞,其后以短篇《掉伞天》、《乐山行》,中篇《姻缘路》,连续三次获得台湾“联合报文学奖”。

  受朱西宁的邀请,蒋晓云也曾上过胡兰成的课,当时胡兰成在朱家旁边租了一个房子,开课说易经,像私塾。朱天文曾回忆,当时胡兰成称赞她写得好,她就老实地说“蒋晓云写得更好”。可偏偏,蒋晓云与胡兰成是互相不来电,在班上,蒋晓云就是最淘气的学生:带着男朋友去,一边拍拖,或打瞌睡,只去了两三次。有一次,朱西宁实在忍不住,把她拉到一边,问她为什么对胡兰成这么“不感冒”,蒋晓云直率地说:“因为他是汉奸。”现在回想起来,蒋晓云只怪当时太年轻:“年轻的时候凭直觉过日子,见人几面就决定好恶,很不公平。现在想想,也许我对胡兰成不够了解。”

  可蒋晓云就是这样,喜欢凭着直觉过日子,就连放弃文学也是这样。22岁时,蒋晓云以文坛新人身份出席艺文界聚会,同座的还有同龄的林青霞。那一天,蒋晓云受刺激了,她第一次觉得“文人不如戏子”,大家都像众星捧月地围着林青霞,她坐在一旁完全被冷落。“我那时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可只有白先勇过来跟我打招呼,特意跟我说,你写得很好,要继续写下去。”当时,蒋晓云就觉得写作这个行当没什么“搞头”,一个新出来的作家不如一个女演员,“我还是回去好好念书吧。”

  1980年,蒋晓云回到美国留学、结婚生子,之后在一家高科技企业任高管,“用写小说的逻辑写起了程序”。直到2010年之后,在侄女的鼓励之下,才重新写作,推出《桃花井》和《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这两部书今年都被新经典文化引进出版。“这时候我不但是父母双亡,年过知命的 孤儿 ,还成了退休的空巢老人。这样的身份 诸法皆空 ,心里的孙大圣已经压不住了,于是决定重拾少年时代创作的兴趣。”

  当蒋晓云的侄女把《桃花井》寄到台湾《印刻》杂志编辑部时,整个台湾文坛都震动了。朱天文说,“真是惊动了我们那个年代的读者,最激动的是张大春”。

  一开始,蒋晓云并不打算写这么一个长篇。在美国生活几十年,当她决定重新写作的时候,决定先拿出生“老二”坐月子写的《杨敬远回家》来练习中文打字。因为不太知道时下的年轻人喜欢读什么,她就叫侄女读读她的小说,看能不能读懂。没想到,侄女爱上了这个故事,并追问她,后来发生什么事?“那过程中开始有情绪上来,于是我就决定继续写下去。”

  鼓励蒋晓云写下去的,除了她的侄女,还有书里的“杨敬远”这一代人。杨敬远是解放前只身赴台的湖南乡绅,后来又被同乡告发而被关进绿岛。放出来后无依无靠,幸而得到义子孝养。支撑杨敬远活下去的,是回家的心愿。两岸开放探亲后,杨敬远不惜花光所有的积蓄回家。

  这个故事的原型是蒋晓云父亲的一个旧识周叔叔,周叔叔死在了回家的路上,而蒋晓云在《桃花井》里帮他圆了梦,(让杨敬远)死在了分别了数十年的老婆和儿子怀里。

  像“杨敬远”这样以难民身份赴台的“外省人”还有很多很多,可他们却一直“隐形”,没有人为他们书写,也没有人为他们发声。近些年,台湾“外省人”受到关注,大部分是因为王伟忠、朱家姐妹的功劳,《宝岛一村》、《想我眷村的兄弟们》等作品让“外省人”与“眷村”画上了等号,说起台湾的“外省人”,大家都想到了“军区大院”、想起了“简单而笃定的生活”。

  “我从台湾文坛缺席的这30年, 外省人 被标签化,成功的眷村子弟又把他们父母辈的故事讲得太好,以致岛内岛外都以为1949年到台湾的外省人都是随军的,我想补上的是和军队不沾边的外省人这一小块。”

  等了30年,蒋晓云决定自己来写这些“叔叔”“阿姨”的故事。她说,自己写的并不是什么“样板人物”,也不会有什么共同的特质,最大的共性就是他们的命运各不相同。无论富贵贫贱,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人。

  除了《桃花井》里面的杨敬远、李谨洲以外,蒋晓云在《百年好合:民国素人志》里还写了12个不同性格、不同命运的“外省”女性。这些女性脸谱各异,有到台湾逃难的上海滩舞女、也有因爱私奔的面馆老板娘,这些女性都在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扎扎实实地生存下来了。

  蒋晓云在过去那一辈的文人里,是唯一一个名字经常和张爱玲联系在一起的女作家。在蒋晓云出道的时候,就有人以“小张爱玲”标签她,夏志清在给蒋晓云的《姻缘路》作序时提到,“比起张爱玲的《传奇》,那几篇喜剧型的短篇,真的并无愧色”。从那时起,每当说起蒋晓云,都会跟张爱玲比较。

  蒋晓云说自己并不介意与张爱玲比。“只是从前在我还没有看过张爱玲的作品之前,有人说我学她学得不像,这让我觉得很冤枉。后来看了她的作品自然感到很佩服,她那么有才华,有人读我的小说能联想得到她,我就应该当成是佳评。可是创作的人个性不同、思路不同,自己并不觉得像,又怎么喜欢呢?”

  乍看上去,蒋晓云的文字与张爱玲确实有点像,两人所写的时代差不多,对于人物心理、场景描写同样细致入微,但若细细读来,却发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味道。张爱玲的文字如冷风,让人心中隐隐作痛;可读蒋晓云的书,却是能让人放肆地大哭一场。

  蒋晓云将这种不同归结为作家的不同个性,“我是一个乐观、随和的人,并不会像张爱玲这么悲观”。夏志清曾把蒋晓云的《乐山行》寄给张爱玲看,张爱玲并不大高兴。“夏志清先生曾经对我转述,说张爱玲批评我的小说写得 太露 。我把读者的笑声和眼泪都看成赞许,张爱玲也许只希望她的读者 感到心塞郁闷 。”

  在给记者回邮件打这行字的时候,蒋晓云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和老公结伴旅行着。蒋晓云说,她不会像张爱玲一样,只在意爬在华丽袍子上的虱子。即使在黑暗的隧道中行走,她也会看到黑暗尽头的那点光。

  (原标题:最卑微的人也有惊心动魄的经历, 大风大浪后扎扎实实地生存下来)

分享到:
文章评论 · 所有评论
评论请遵守当地法律法规
点击加载更多
© 2016-2018 12小时新闻网 http://www.12hnews.com/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lobtom@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