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日上午听“短篇小说之王”刘庆邦动情讲述与母亲有关的故事

2019-01-31 08:22

  母亲睡大床,我睡小床。母亲头朝北,我头朝南。躺在床上,一抬头我就能看到母亲。母亲稍有动静,我都会抬头看一看。我对母亲说,我就是专门来伺候她的,有啥事随时喊我。我到开封后,母亲夜里没有再坐着,早早就躺下睡了。半夜里,母亲大概饿了,坐起来吃炸虾条。听见母亲吃炸虾条,我起来给母亲倒了半杯温开水。母亲喝了水,躺下接着睡,睡得很踏实,到早上7点还没醒。我知道,母亲对我非常信任,信任到几乎是依赖的程度。有我在她身边,她好像重新燃起了对生命的希望,不再担心和害怕。但我心里明白,母亲的病情不可逆转,只能一天比一天加重,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离我们而去,这让我觉得十分悲哀。我所能做的,就是极力维持母亲的生命,能多维持一天就多维持一天。

  刘庆邦1951年12月生于河南沈丘。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等九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等五十余种。

  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哑炮》分别获第二届、第四届老舍文学奖。中篇小说《到城里去》和长篇小说《红煤》分别获第四届、第五届北京市政府奖。长篇小说《遍地月光》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获《北京文学》奖十次;《十月》文学奖五次;《小说月报》百花奖七次等。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五十三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曾获北京市首界德艺双馨奖。多篇作品被译成英、法、日、俄、德、意大利、西班牙等文字,出版有六部外文作品集。

  刘庆邦现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北京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对他来说,写短篇小说是寻找一粒种子,它饱满、圆润、美好,静静地躺在生活中,心灵里,等待着被发现。

  然后,他要精心培育,让种子发芽,生长,开花。开出的花瓣,一片不能多,一片不能少,就是那般精细,微妙,完美,经得起打量。

  是的,他所有的文字都是从心灵中生长出来的,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呼吸,他的线月,庆邦老师首次做客中原风读书会,那时,我曾写下与他的三次相遇。

  第一次相遇是在他的小说里。读他获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鞋》,那文字带着枣花的清香和星月的明澈,经过了优雅的修炼,又似浑然天成。也许对他来说,写下一个故事从来不是为完成一部作品,都是为着难以释怀的情感;读那部他钟爱的短篇《响器》,整个人都飞扬起来。字字句句都充满着非凡的灵性和想象力,如有神助;为他带来更大的声誉的是获老舍文学奖的中篇小说《神木》,冷峻平实的笔触,不动声色地讲述酷烈的故事和现实,人性中的善与恶,挣扎、绝望与希冀,他从不回避,这种锋利与克制,为小说带来巨大的阐释空间;读他的长篇小说《遍地月光》《红煤》等,故事情节如此吸引人,以至于可以一口气读完。跟着他一再地走进他用生命观照的两个世界:煤矿和乡村。他用眼泪和心血刻画着人物命运和生存状态。直面现实又超越了现实,带给读者心灵的震撼。

  第二次相遇是在他的散文里。与小说中时而柔美时而酷烈两种极致的风格不同,他的散文是朴素的,真挚的,他敏感深情的心灵浸润着朴实的乡土之风。从豫东平原上走来的他带着家乡亲人的温情记忆生活在北京,他在散文里回忆家乡、亲人,抒发生活和心灵的感悟,点点滴滴,平实动人。

  第三次相遇是在电话,短信,邮件中,是一个知名作家对副刊编辑的信赖,是一个有着赤子情怀的人对家乡报纸的深情厚谊,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师长对后辈的关爱和体谅。

  在后来的一次次面对面的相遇中,你越来越感到,他的文章和人品是如此高度一致。干净,朴素,坦诚,没有任何的虚伪与矫饰。正如他说的,豫东平原用粮食、用水,也用树皮和草根养活了他。这里的父老乡亲、河流、田陌、秋天飘飞的芦花和冬季压倒一切的大雪等,都像血液一样,在他记忆的血管里流淌。

  当看到作家刘庆邦最新出版的长篇非虚构作品《我就是我母亲》时,蓝色封面上黑色字体的书名让我震撼。我不知道怎么可以用这样的题目,但当我一页页读下去,便深深理解,唯有如此才能表达作者的心意。他长得像母亲,母亲给了他生命,是他的第一个老师,是他一生的老师,更是他一生最好的老师。母亲的精神和灵魂都在他身上得到延续和发扬。我就是我母亲!你才明白,他那么会讲故事,是因为他有一个更会讲故事的母亲。

  母亲病重期间,作家刘庆邦一直陪伴守护在母亲身边,一百多个日夜,点点滴滴,都写在这本不同寻常的日记中。这是属于作家的一段特殊的心路历程与生命体验。他听母亲姐妹讲乡村的故事,他以陌生化的视角去看病房内外的人和事,看似不经意,却别有一种味道。作家细腻的感受力和悲悯的情怀,使得中原大地一角的沧桑变迁、世道人心、风俗人情,在当下与过往的岁月中凸显,引人思索。同时,在作家笔下,一位平凡而坚韧的伟大母亲形象,细雨润物般打动人心。

  痛哭也是一种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曾怀疑自己还有没有痛哭的能力。母亲的逝世,让我知道我痛哭的能力还保持着。在为母亲办后事期间,我的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剩下哭的能力。我哭得嗓子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来。我也没想到自己的眼泪会有那么多,泪水涌流了再涌流,老也流不尽,好像我整个人都变成了泪水的容器。我双眼红肿,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两道细缝,看什么都是泪眼,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我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极其脆弱、极其小,小得像一个孩子。我同时变得前所未有的顺从,对什么都不拒绝。我三叔不在了,村里还有别的堂叔。堂叔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刘庆邦《我就是我母亲》

  李雅娟,中华老字号“精华眼镜”第三代传人,喜爱文学,酷爱朗诵。曾多次参加过大型朗诵会及著名作家诗人的读书会,得到大家的认可和好评。作品《风雪中的大眼腈》入选《郑在读诗》纪念苏金伞111周年专辑播出。

  春天,万物生长,大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清明时节,人们或感怀逝者,返乡扫墓;或踏青郊游,放飞心情。这样的时刻,我们对生命的逝去与新生会有更加深刻的感触和思考。

  本期中原风读书会,让我们聆听豫籍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的刘庆邦老师,为读者真诚分享他在母亲患病住院期间陪护照料直至送别的经历和感受,并由此生发出关于生死,关于母爱亲情等的深沉感悟。读书会上,刘庆邦老师还将分享他多年的写作和读书心得。

  我们特邀朗诵艺术家晓峰先生和雅娟女士莅临读书会,朗诵《我就是我母亲》中的片段,敬请期待。

  我母亲去世十多年了,我还活着。因为我长得像我母亲,有认识我母亲的朋友对我说,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我母亲一样。这表明母亲在给我生命的同时,还给了我遗传基因。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在某种意义上说,等于母亲的生命还在延续。这还不够,我的意愿是,还要接过母亲的精神和灵魂,通过不断自我修行和自我完善,使母亲的灵魂得到发扬光大。—— 刘庆邦创作谈《接过母亲的灵魂》

  母亲患病住院治疗期间,和母亲重病辞世前最后的日子,我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我是家里的长子。母亲对我很是信任,在生病变成一个弱者后,甚至对我有些依赖,愿意让我始终守着她。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母亲对我有养育之恩。同时我还认为,母亲是我的老师。她不仅是我的第一个老师,是我一生的老师,还是我一生最好的老师。在我受到的教育总量中,母亲对我的教育所占的分量最重。母亲老了,生病了,我责无旁贷,当然应该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我意识到了,能够在母亲病床前尽孝心,这是我报答母亲最后的机会,我万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以免将来后悔。孝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由来已久的核心价值观之一。汉代以孝治天下,把孝亲、举贤和忠君有效结合起来,使孝道产生了深远影响,以至成为民间的一种信仰。自汉代以来,孝道作为一种大道,一直为历代所推崇。我不敢说外国就没有孝文化,但我敢说,任何国家的孝文化都不如我国的孝文化源远流长,根深蒂固。我也不敢说孝文化是先进文化,但我也敢说,孝文化绝不是过时的落后文化。

  每天在照顾母亲饮食起居、吃药打针之余,我都会记一点儿日记。记日记的初衷,是为了记录母亲的治疗情况和病情变化细节,目的是为了更好地陪护母亲。母亲跟我聊天,会讲到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听了觉得挺有意思,也记了下来。给我讲故事的还有大姐、二姐和妹妹,她们所在的村庄不同,每个村庄都有不少故事。她们给我讲的都是眼下正发生的故事。目前的农村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变化即故事,变化使得新故事层出不穷,丰富多彩。作为一个写作者,记下她们所讲的故事时难免心存私心,把有些故事当成了写作素材。我以为这些素材以后或许用得上,或许可以写成小说。除了片片段段记下她们所讲的故事,记下还有我每天所看到的美好的自然景象和有意思的社会现象,以及我对某些事情独立思考得到的感悟。

  也就是说,在记日记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到直接把日记拿出来发表。我们都知道,日记有私密性,也有随意性,天上地下,云里雾里,张三李四,家长里短,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母亲走了,我就把日记放下了。十几年过去,偶尔有一天,我在整理存放手稿和日记本的柜子时,把记有陪护母亲日记的日记本看了看,不料一看就引起很多回忆,就感动不已,有些放不下。我想,这些日记说不定可以发表。于是,我用稿纸把日记从日记本上抄录下来,一边抄录,一边做些文字上的整理。我陪护母亲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母亲发病住院治疗,第二阶段是母亲临终前最后的日子。在整理日记时,我把日记按不同阶段分为上部和下部。考虑到篇幅较长,我把上部和下部分别给了《十月》和《北京文学》。让我感到无比欣慰和心存感激的是,这两家文学杂志都把日记作为重点作品予以发表。也许正是由于事先并没有想着发表,日记才写得自由,率真,无拘无束,并且跳跃,简洁,内容丰富。日记发表后,有评论认为“有明显的文本开拓”。“它既没有被日记规范,也没有被母亲养病局限。时间在当下与过去之间自由穿梭,空间在病房与家乡之间轻松转换。文本因此具备一种无所不能的包容性,一种复杂多变的开放性。”还有朋友认为,这部作品是新时代的“世说新语”。这些评论我都视为对我的鼓励。

  日记的合集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后,书名定为《我就是我母亲》。我母亲去世十多年了,我还活着。因为我长得像我母亲,有认识我母亲的朋友对我说,看到了我,就像看到了我母亲一样。这表明母亲在给我生命的同时,还给了我遗传基因。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在某种意义上说,等于母亲的生命还在延续。这还不够,我的意愿是,还要接过母亲的精神和灵魂,通过不断自我修行和自我完善,使母亲的灵魂得到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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